柴科夫斯基 第六交响曲《悲怆》
(b小调 作品第74号)
柴科夫斯基的最后三部戏剧性交响曲(《第四交响曲》到《第六交响曲》), 由于思想内容和情绪氛围彼此相近,时常被总称为悲剧的三部曲。这三部作品在揭示人的精神悲剧以及个人同周遭现实之间的尖锐矛盾方面,都达到了真正的哲学深度,其中每一部作品又分别反映这出悲剧的发展的不同阶段:《第四交响曲》可以说是悲剧的第一幕,在那里,展示着个人的悲剧性体验的内心世界,可以看到外界的宿命力量的干预,但是最后的节日气氛给这一幕带来了乐观的结论;在《第五交响曲}——悲剧的第二幕中,特别可以感到险恶力量的寒冷气息;至于《第六交响曲》,那已经是悲剧的最后一幕了,这里反映的是个人的悲惨遭遇,阴暗的力量终于用前所未有的威力把悲剧的主人公拖向死亡。柴科夫斯基的这部最后的交响曲,是他的带有总结性的代表作,是他的全部创作活动的终结,它特9j深刻而有力地体现了个人的苦难和斗争,愤怒的抗议以及对生活、幸福、欢乐和爱情的热烈探求;这是作者对生活和世界的悲哀感受,其中关于内心的痛楚、逐渐熄灭的绝望、郁郁寡欢的断肠愁绪,表现得那样淋漓尽致,一个人真不知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来,柴科夫斯基曾说他把“整个心灵都放进这部交响曲”,这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最初在1892年6月间开始构思,作者原先计划把它写成一部取名为“人生”的交响曲,从保存下来的草稿说明可以看到,它的内容是这样:‘第一乐章全是激情,满怀信心,渴望有所作为,第二乐章是爱情,第三乐章是失望,第四乐章则以生命的熄灭作为结束”。但是当这部作品的一部分初稿粗略写出后,作者认为“其中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和令人喜爱的东西”,于是除了把其中一部分素材改写为别的作品之外,他把这一秘全都扔掉了。1893年2月间重新谱写并在同年9月间完成的《第六交响曲》的新稿,并没有完全实现原先的构思,但是本来那些设想依然是现在这部作品的思想基础,作者用“悲怆”的标题来概括整部作品的中心内容,还强调说明它浸透着象“安魂曲”那样的情绪。《第六交响曲》套用古典交响曲的四乐章结构,但是作者从表达作品内容的需要出发,改变了当中两个乐章、特别是最后乐章的结构,使整个作品用慢乐章作为结束,这一点是全然不同于古典交响曲的既有传统的。
第一乐章从一段阴暗、深含抑郁的慢引子开始。同前两部交响曲不一样,在这段引子中出现的,并不是过去的命运主题,而是个人的沉重苦难的主题,这个主题不但在音调上为乐章的第一主题作好准备J它同时还是整部交响曲的思想内容的发端,决定整部作品发展的核心:
这个主题由大管在低音区用它那晦暗的音色奏出,这时候,陪伴着它的只有低音提琴半音下行的缓慢蠕动——这样的配器大大地加强了音乐的阴暗和悲痛的情绪和悲剧性色彩。紧接在引子之后,一个小停顿,音乐活跃起来,呼吸急促了,紧张的期待和不安的预感显然也加深了。现在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奏出的第一主题)是从引子主题滋生出来的,但是它从原来的沉重呻吟变成焦虑的高吁长叹饱尝忧患的心灵振奋着,燃烧着渴望的火焰;这时候它的音调也失去原有的歌唱性特点,变成短促的、若断若续的一阵阵发作,显得特别惊慌不安:
这个主题的一些动机和素材,有时在不同的乐器声部中模仿出现,有时按复调的方式相互交织在一起,不断在变化和发展着。但是,同柴科夫斯基的其他许多交响曲不一样,这里的第一主题分明分成两个段落。在过渡到第二段时,在铜管乐器上出现的一个新的节奏型,成为这后一段的骨骼,它使第一主题的发展带有更为紧张的戏剧性,更加威严有力,形成了乐章的第一次小高潮。乐章的第二主题从中提琴的一个富有表情的乐句引入,这个晦暗不明但充满着想望之情的乐句打开了进入明朗的抒情世界的通路。现在,好象从迷雾中出现了对过去的一些回忆,正如作者所说,仿佛又呼吸到老家的空气,听到妈妈和一些熟人的声音,感到很甜蜜,但同时又教人不敢置信:
这个抒情的主题包含着多方面的深刻内容,体现了个人对幸福的充满诗意的崇高幻想,它的气息宽广、平静而堂皇,最富于歌唱性,五声音阶的进行使它显得特别清新,带弱音器演奏的小提琴和大捉琴的特别柔和的音色,又为它增添了不少温暖、诚挚的感情。在这一主题的第一次陈述之后,出现一段对比性的小穿插,这里的新主题以其向上进行的乐句同前一主题相对置,它的发展以不同乐器声部的模仿为基础,伴奏声部中的执拗不变地反复的节奏型,加深了它原有的不安情绪。总的说来,这段穿插同第二主题的关系是在保持统一的抒情情调的同时使音乐的发展又有变化,这仿佛置身于静观和激动的情调之间,象这样体现复杂的感觉和情绪的做法,在柴科夫斯基的作品中是相当典型的。第二主题的第二次陈述比前更为明朗(弦乐器去掉弱音器),伴’奏中的三连音音型的颤动,使这一主题显得更为激动不已。但是这抒情的喜悦给痛苦的心灵带来的只是一时的慰藉,这一丝反照的回光又渐次黯然减弱,最后只剩下单簧管孤单地沉浸在对这无比珍贵的回味之中。突然,全乐队猛然一击,把人们从幻梦中引回现实,这是发展部的开始。开头出现的断然决然的音型,是个人内心进发出的狂风暴雨,它取代了这里所缺少的命运主题的作用。随后,整个发展部几乎全是发展乐章的第一主题,它的三次起伏形成了从悲壮的热情到痛心疾首的呼喊等色调变化,其中的赋格段曾经强化了音乐发展的紧张度,从引子主题新变化出来的一支下行级进的威严的小号声,又加深了悲剧性的色彩,至于小号、长号和大号在最紧张时刻奏出的一个教堂葬仪的歌调“与圣者共安息”,则使人想到死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里还有抗议的音调以及富有特色的切分节奏,想要摆脱焦虑和痛苦,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类此的紧张发展在乐章的再现部中依然不停顿地继续下去。在这里,第一主题的不安的音调变成严峻的呼号,变成绝望的哀哭,充满了断肠的愁绪,形成另一次新的悲剧性高潮;明朗抒情的第二主题也显得更为紧张和激动,它开始时还比较有所抑制,而到后采则带有极大的热情,好象力图抓住这美妙的瞬间不放,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温柔的幻影,只一会儿功夫它又不得不在一阵阵叹息和怨诉中消逝了。乐章结尾时的一小段尾声,是深刻的心理刻划的一个范例:弦乐器拨弦奏出一个不断地反复的下行大调音阶乐句,而在这均匀的进行曲式步伐声中,第一主题的音调先在铜管乐器上出现,然后又转到木管乐器上,它的节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好象在斗争中已经完全失去力量似的,带有一种悲戚但平静的特点——饱受折磨的心灵在这里得到了抚慰,但它的创伤是无法治愈的。
音乐发展的下一阶段——第二乐章和第三乐章,都是以描绘其它景物的笔法采反衬原先的悲剧性主题;而其中的第二乐章,由于进一步发展明朗而抒情的形象,暂时脱离了阴暗的现实和悲剧性的矛盾冲突,产生了和缓的感觉,因此它不但同戏剧性的第一乐章,而且也同随后的两个乐章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乐章用复三部曲形式写成;它的头一段是一首抒情的五拍子圆舞曲。这圆舞曲主题的节奏自由,伴奏活跃,显得特别流畅、灵活而轻快,大提琴的如歌的咏唱还为它添加了一种柔和而优美的色调, 同作者的一些舞剧中的圆舞曲音乐十分相近:
现在,作品的主人公移步来到这充满诗意的舞会之中,一个幸福的世界呈现在他的面前。但是,即便是这欢乐的舞会,依然无法排遣主人公的内心痛苦,幸福的世界在他看来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及即的幻象,欢乐的旋律不免也带有伤感的因素。乐章中段是作者为这个痛苦的心灵所作的特写:悲伤的音调,二度下行的“呻吟”,在低声部执拗反复的持续D音,很容易使人想到第一乐章的悲剧性形象;这可怜的主人公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他只能去回味过去的甜蜜和痛苦,他同这里的欢乐显得很不协调:
最后—段音乐重现了开头一段的明朗、娇媚的舞会形象,生活总是按它自己的节奏进行下去,而把作品的主人公的孤独抛弃一旁。但是后来这圆舞曲又有点戏剧化,特别是当它最后在长号上出现时更是如此。在整个乐章的尾声中,舞蹈的幻影消失了,仿佛周围的一切全都暗黑下来,出现一系列合唱风格的下行和弦乐句(先在木管乐器上,然后在铜管乐器上),接着,乐章中段主题中的叹息和哀求的音调在大提琴、木管乐器和法国号中喑哑地相互呼应着,它的存在打破了音乐的明朗情绪,重又使人想到第一乐章中那些二度下行的悲剧性形象。
第三乐章是一首诙谐性进行曲,或者说,从诙谐曲转为进行曲,它把轻巧优美的诙谐性同进行曲式的坚强步调结合在一起;这里体现的纯属现实中的外界形象,很少有心理的内容。这一乐章用奏鸣曲形式写成,但删去其中的发展部,变奏的原则在乐章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乐章的第一主题象旋风呼啸般地急速行进,它瑟瑟索索,神秘莫测,每一瞬间都在改变自己的怪诞形貌:它象烟雾一样虚幻,在焦虑不安中沸腾,有时充满光辉,生气勃勃,有时混混沌沌,令人生厌,这就是作品的主人公永远无法适应的生活本身,也就是主人公在同生活告别前的最后一次回顾:
这里各种形象的集结和出没、涌现和飞逝,体现了现实与梦境之间的更替和交织,杂采纷陈的色调是它的最大特点所在。乐章的第二主题的幼芽,作为一种衬腔很早便在前一主题的进行中萌生,但那时它还十分纤弱,只是到后来才有其用武之地。这个主题的四度上行的音调,斩钉截铁的节奏,急剧的上升和疾驰,都使这一主题具有一种虽然有点机械、但终究十分刚毅有力的特点:
这个进行曲主题的军号合奏式的音调,重又带回那倔强有力的形象,使人记起了在第一乐章中进行的紧张斗争还在继续;由于这一主题具有凶恶的特性,它在力度和音色等方面的多种多样变化中,有时象急流在奔腾,拥有压倒一切的力量,有时故意大叫大喊,令人震耳欲聋;有时显得冷酷无情,野蛮粗暴,有时又严峻雄壮,带有凯旋的风味。因此有人着重于强调这一乐章的不祥和怪诞的一面,强调其中的黑夜的幻想色彩,把它比作敌视人类的力量,破坏人们的期望和意向的势力。但是,也有人为这一乐章作了乐观主义的解释,把它比作英雄主义的进行曲。一般说来,从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的基本素质着眼,英雄主义的解释未必妥当;这一乐章总的特点虽然同作者前几部交响曲的最后乐章有点近似,但是在这里,庄严的胜利进行曲的特点却有不同的意义——它只是用采强调最后乐章的悲剧性而已。
最后乐章体现了绝望和死亡的悲剧性形象。原先作者打算用葬礼进行曲来结束这部作品,但是后来他觉得连续出现两个进行曲在艺术上并不可取,就把这最后乐章作为一种悲悼的戏剧性独白处理;他发挥其中的抒情性因素,使它成为人的精神的美和对光明的生活理想的信念的象征——一个经受生活百般磨折的心灵,在死神面前已经不存什么幻想了,但它最后一次体尝经历过和感受过的一切,依然向生活致意。这一乐章的结构接近于没有发展部的奏鸣曲形式,乐章第一主题酷似第一乐章的引子,它的基本内容是悲剧性的体验和不可幸免的灭亡,其中含有的抗议的激情还使它增添了巨大而紧张的戏剧性力量。这个主题下行的悲戚旋律,乐句结尾的二度音调,极不稳定的和声(七和弦的交替),弦乐器的深情的色泽,使主题近似讲话一般的陈述显得特别热情面悲壮:
同这悲剧性的主题相对置,乐章的第二主题是一个比较明朗的形象,它也是抒情性的,但更活跃、急速,其中虽然也出现叹息的音调,但它同宽广的咏唱结合在一起:
这个主题转入关系大调,在法国号提供的三连音节奏背景上同样由弦乐器奏出,它同第一乐章的抒情主题十分相近,好象是对那些明朗的但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的模糊回忆。但是,后来这个主题在它的向上模进的发展中逐渐活跃起采,具有巨大的热情和紧张度,当它到达顶点时突然急骤下降,同时被乐队的轰然一击打断,戏剧性的呈示部便在这二度下行的动机同悲剧性的喊叫的朗诵性音调的矛盾冲突中结束。在再现部中第一主题更富于悲剧性,表达出苦难和绝望的情绪,它在几次反复呈现中着力渲染那喑哑、啜泣和呻吟、哀哭的音调,低音提琴长达十一小节的持续音效果(下属音E)和定音鼓不停的敲击,大大地加强了这个紧张的气氛。当这一主题最后一次陈述结束时,可以听到一声轻轻的锣声,这也是情节发展的一个转折:这个困倦的心灵,带着不可磨灭的创伤,在无法抚慰的恸哭和悲哀绝望的热潮中,终于投入永恒死亡的怀抱。接着出现严峻的葬仪气质的赞美歌主题,由长号和大号奏出,这就是对死者的安魂祷告,它的作用就象第一乐章中“与圣者共安息”的歌调一般。最后,乐章第二主题的沮丧、消沉的音调,在持续低音(小调主音)的背景上几次露面,然后逐渐停止呼吸,整个交响曲便在这悲惨的情绪中结束了。
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的内容具有哲学的深度,它的音乐形象鲜明易解,它的感情诉述格外纯朴真挚,所有这些都是他的这部作品之所以特别感人的原因所在。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